打更的梆子声还在长满绿苔的砖墙间回荡。王富贵一把夺过李长生手里那张发烫的兽皮路条,反手死死捂在胸口的肥肉下。

“走!”胖子压低嗓门,架起李长生的右臂,拖着他一头扎进更深处的排污沟。

他们借着恶臭的掩护,在一片泥泞中找到了个勉强能避风的地方。这是一间被掏空的泥灶房,连门板都没有,只剩下半截摇摇欲坠的门框。

李长生将背上的黑棺重重搁在烂泥地里,整个人顺势靠在长满黑霉的墙角。他左侧小臂的死穴在不规则地跳痛。每一根血管都呈现出死灰色的膨胀感,被强行封堵的极乐幻香正像有生命的粘液一样,试图撞破皮肤的防线。

破屋外面,十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苍蝇一样黏在门框附近。剔骨帮的暗哨已经围了上来,只等这只肥羊咽气,或者等上面的收网指令。

“你这手再不压住,半个时辰就能烂穿骨头。”王富贵从鞋底抠出三枚带着汗臭的劣质香火珠,“你死就算了,别连累胖爷。我出去弄点药。”

集市就在破屋两条街外。所谓集市,不过是一片泥泞的烂地,两边用破麻袋铺着几个摊位。

王富贵刚挤进人群,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

一个穿着破麻布的流民被两名剔骨帮喽啰按在泥水里。喽啰手里的剔骨刀已经挑开了流民的内衣夹层,搜出一株还带着新鲜泥土的凝血草。纯净的,没沾染任何毒气的草根。

“官爷,这是我……我在毒圈外刨了三天刚找着的,给我老娘止血……”流民抖得像个筛子,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巴。

“夹带私货?”喽啰冷笑一声,刀背反向一敲,咔嚓两声脆响,流民的双臂直接反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。

“这渡口里的药,只有‘苦水药铺’能卖,不知道规矩?”喽啰一脚踩在流民脸上,顺手将那株凝血草扔进旁边的火盆。

火光跳动,周围几十个排队买药的流民全都缩着脖子,连气都不敢大喘。在这片污泥里,干净的草药是原罪,不听话的商人是死肉。

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将迈出的脚收了回来。正规疗伤渠道被彻底锁死,他只能咬牙走到角落的一个黑摊前,花大价钱换回了一瓶苦水药铺出产的劣质镇痛剂。

半个时辰后,破屋。

李长生拔掉瓷瓶的木塞,没有去闻味道,直接仰头将那黑乎乎的药液灌进喉咙。

药液入喉的瞬间,乱码视界猛地拉响了警报。

灰白交织的线条中,一团刺眼的粉色光斑顺着食道炸开。药剂里暗藏的不仅是镇痛成分,还有被精准调配过的极乐幻香残渣。这股微量的成瘾毒性像一根引线,瞬间与左臂死穴中封堵的毒斑产生了致命的共鸣。

“咳——”

李长生猛地前倾,额角青筋暴突。这感觉就像有人把生锈的钢筋顺着静脉捅进了心脏。毒血冲破了左臂的封锁,沿着血管疯狂倒灌。

他死死抠住旁边的黑棺边缘,指甲在铁壳上划出刺耳的锐鸣。乱码视界开始溃散,属于极乐幻香的粉色毒瘴再次试图剥夺他的痛觉和听觉。

就在毒血即将涌入心脉的刹那,识海深处,一缕冰冷的波动强行撕开了这层粉色的迷雾。

黑棺里的红绫感受到了同源危机的刺激。她并未苏醒,只是出于护食的本能,在识海中具象化出一缕暗红的血丝。这缕血丝带着蛮横的吞噬之力,像蛇一样缠住心脉附近最浓郁的那一丝极乐幻香,一口抽走。

李长生的体表温度骤降,一层细密的冰霜在眉宇间凝结。

这短暂的一息清明,成了救命的缝隙。他立刻调动窃天体的纯净气息,将剩余的药力连同倒转的毒素,一点点重新逼回左臂。

冷汗浸透了破布衫。他硬扛了三个时辰,直到天色微明,才终于将一口带着刺鼻幻香味的黑血吐在墙角。药力排空,但身体也虚弱到了极点。

看着那滩冒着粉色瘴气的黑血,王富贵的胖脸抽搐了两下。

“拿掺毒的劣药当镇痛剂……”胖子咬着牙,“这帮杂碎在强行把所有流民转化成药奴。”

常规路线彻底行不通了。第二天正午,王富贵决定冒险,动用以往在商盟外围积累的老交情,试图走高阶的明面渠道。

他揣着剩下的全部家当,来到渡口中心一家勉强维持体面的药行。

“老陈,十年份无毒三叶青,溢价三成,现结。”王富贵趴在柜台上,手指极快地敲了两下台面,打着商盟外围的暗语。

掌柜老陈刚转过身,手还没碰到药柜的拉环。

“砰!”

厚重的木板门被一脚踹碎。魏寒牙的亲信带着四个持刀喽啰闯了进来,明晃晃的剔骨刀上还沾着没干的血迹。

“魏帮主有令。”亲信连看都没看王富贵一眼,直接用刀尖挑起柜台上的一张账单,在火上点燃,“下达‘禁商令’。从今天起,谁敢卖给这个胖子一根草、一粒米,那家店的掌柜就准备好自己的骨架去熬汤吧。”

老陈吓得膝盖一软,直接跪在碎木屑上。他连滚带爬地将柜台上的香火珠全扫到地上。

几个喽啰根本不废话,上前直接掀翻了药柜。一排排装着珍贵药材的木匣砸在地上,粉碎的草药被靴子狠狠踩进泥水里。

魏寒牙没有直接杀人,他在用绝对的强权,当街绞杀这头肥羊的所有生存空间。

明面账目被彻底封死。黄昏时分,王富贵像条走投无路的野狗,一头钻进了贫民窟地下的暗巷边缘。

那里有个他多年前结识的黑市线人。

下水道散发着腐烂的恶臭。线人裹在一件破旧的黑袍里,缩在管道的阴影处。

“三叶青,九分干,要没沾过粉气的。”王富贵压低声音,报出暗号。

“三年份的,带泥。”线人声音沙哑,回答得严丝合缝,同时伸出一只干瘪的手。

就在王富贵将手里的香火珠递过去的瞬间,他的鼻子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
异能“财富嗅觉”悄然运转。在他那双看透金钱流向的眼里,线人的袖口没有丝毫财富累积的流光,反而散发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粉色波动。

那是极乐幻香残渣的浓度,高得离谱。只有长期服食剔骨帮特制毒药、彻底沦为高级药奴的人,身上才会有这种味道。

这线人已经被控制了。

王富贵手腕一翻,香火珠顺势滑回袖管。他一句话没说,甚至没有转身,直接后背一撞,借着满地的烂泥滑进了旁边的排污口。

就在他滑进去的半秒后,两把剔骨刀从黑暗中劈了出来,砍在刚才站立的砖墙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
连暗网都被接管了。商脉,至此全断。

天彻底黑透时,王富贵才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回了破屋。他满身都是下水道的馊臭,手指上的一枚铜戒指在逃跑时崩丢了。

“全断了。”胖子靠在门框边喘着粗气,“外面的暗哨多了一倍。明路暗路,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我们被死死封在这口棺材里了。”

李长生依旧靠在墙角,仿佛一尊死寂的雕像,只有左臂那块黑色的毒斑还在随呼吸跳动。

一阵穿堂风夹带着黄泥刮入。

“笃!”

极其沉闷的一声怪响。一枚生着倒刺的飞镖,越过外围十几个暗哨的头顶,死死钉在李长生耳边的烂木柱上。

尾部绑着一块带有血色记号的兽皮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反手拔下飞镖,将兽皮抖开。乱码视界中,皮面上的字迹扭曲成刺眼的红色乱码。

那是魏寒牙下达的最后死线通知。

限期一日,交出全部底牌,包括那口黑棺和所有的香火珠。下面还挂着一个指肚大小的沙漏,里面红色的细沙已经开始无声地流转。

李长生盯着那不断坠落的红沙。这帮人要的从来不是破财免灾,而是连皮带肉的生吞。

他将兽皮随意地揉成一团,顺手捏碎了那个沙漏。红沙从指缝间漏在泥地上。

李长生拄着生锈的铁棍,缓缓站直了那张佝偻了许久的背脊。他没有眼白的灰暗双眸越过破漏的屋顶,投向了贫民窟最深处的地下排污口。

既然明面上不给活路,那就只能去找一条通往无律暗巷的死路了。